“這個……難道是時空回溯室的位置？可是也上不去啊。”要說對星艦圖紙的熟悉程度, 還是方宸更甚一籌。

“聽說能回到過去呢，時空交錯的那一瞬間，記憶也有可能錯亂，據說那一瞬間, 會有所有平行時空的記憶呢。”

說到這裏, 喻恬露出向往的神色：“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, 我會不會有擁有很多很帥的Alpha。”

方宸驚恐地看向他：“……看不出來你好這一口！”

“別動無關的東西。抓緊時間尋找其他入口。”林牧皺眉提醒, 盡管如此，他卻走近了時空回溯室對應的位置。

破損的星艦讓林牧感到無比熟悉，仿佛有另一個時空的子彈打在心臟上。

林牧走進長明號投射地面的巨大陰影中，讓自己置身於最深的黑暗裏, 像是冥冥之中受到指引, 站到了一個很特殊的方位。

陰影下, 兩道熟悉的身影被淡淡的光輝包圍著。

是被他遺忘的往事，屬於另一個世界。

他看見自己在審訊室裏發情, 把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。冷眼圍觀的軍官眼裏散發著嘲弄的光芒，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刀鋒更銳利。

為了救他, 邵冷向軍部遞交和他的結婚申請。此後軍部利用這一汙點，限制邵家軍權, 而邵冷隱瞞下來, 和自己維持了七年的婚姻。

他看見邵冷尾隨自己走進酒吧，和他點相同的酒, 一直等到他結束才結賬離開，只是不想他被別的Alpha騷擾。

他看見決定離婚的當晚，自己徹夜難眠，卻佯裝熟睡。邵冷俯下身來吻他，和他說再見。

那晚邵冷連夜離開首都星, 前往雪諾星域。

而他出於好奇跟蹤邵冷，沒有受到任何阻攔。軍部所有人都認為他永無翻身之地，早已經撤除了對他的監視。

那是林牧一生中最任性的一次。他剛剛降落就被邵冷發現，索性光明正大地懟他：“跟蹤你怎麽了？說好了第二天去離婚，你現在在這做什麽？”

他習慣了用這副態度面對邵冷，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系住尊嚴。

他用日漸見長的脾氣來掩飾七年來無數次心動，把自己變成長滿刺的小刺猬，用兩敗俱傷的方式粉碎他不願承認的愛情。但他說完就後悔。他總是這樣，七年來，無數次。

在他的持續逼問下，邵冷第一次向他坦白“摧毀雪諾星域蟲族繁衍地”的任務內容。

他看見黑海研發基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廢墟，上空盤旋的飛行器發出哀嚎般的警報。舷窗外爆破聲不斷，目光所及之處，硝煙彌漫。

長明號第一代星艦舷梯上，兩人在摧毀晶核控制室的問題上產生分歧。由於晶核保護自爆系統被開啟，這個時候一旦摧毀所有的晶核生成器，整顆星球都會跟著爆炸。

“如果我不讚同這麽做呢？”

“那麽我也會堅持我身為上級軍官的決定。我死之後，軍權自然會交到你手裏。”那是邵冷第一次拿軍銜壓人，讓他感到分外憤怒。

“林牧。”也是他第一次用命令的語氣叫他的名字。

“我是你的長官。”邵冷對他強調著，眸間湧動著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。

“你先離開這裏。”邵冷手指覆上他手臂，聲音裏的溫柔竟讓林牧的心產生了顫抖。

“這是你答應和我結婚的條件？”林牧擡頭，語氣裏有著一絲顫抖，“普通軍官沒有能力摧毀黑海基地的晶核控制室，軍部不願意犧牲高級軍官，於是你用這個做條件讓他們放我出來？”

邵冷沒有說話，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陰郁，林牧卻已經從沈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
“是，”長久之後，邵冷輕聲笑了，“準備和你離婚，還有從不標記你，只是不希望你依賴我的信息素。你一旦和我結合，抑制劑將徹底失效，除了我的信息素，你無法再依靠任何東西度過發情期。”

無數次的懷疑，都比不上他親口承認的真相來得震驚。

一抹悲涼攀上心頭，林牧從來都清晰地認識到，這樣的感情其實在帝國軍人的職責面前不堪一提。

“幫我將向軍部傳達簡訊。我以上將身份殉職，無愧於帝國。”邵冷留下話，轉身步上舷梯，背影與灼灼火光中的灰燼融成一色。

林牧想去抓他的手，可最終就這麽眼睜睜看著。

憑什麽呢？

這麽多年來，自己都躲在他身後，被他用生命保護著。

而自己就這麽心安理得地化作一灘爛泥，任性、不可理喻、夜夜宿醉酒吧……無論作為帝國軍人，還是邵冷的Omega，他都很不合格。

這個時候，他又有什麽資格阻止邵冷履行帝國軍人的職責？

灰燼從指尖穿過，帶著滾燙的溫度。

像是打翻了時間的沙漏。

那曾是過去十年裏他可以抓住的。但是他沒有。他用最深的偏執和偏見，弄丟了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。

唯一留給他的……竟只有獵空。

那年為了把他從監獄裏帶出來，邵冷接受軍部“引爆星球、摧毀晶核”的任務，從此退出不死鳥，獵空也被迫接受記憶清洗。

那樣聒噪、自戀的獵空，上輩子卻連一聲“嫂子”都沒有叫過。從那天起，它與主人並肩作戰的痕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。

由於獵空接受記憶清洗前曾說過不想被取代，邵冷尊重它的意願，將它存放在空間鈕，當做唯一的結婚禮物送給了林牧。

後來被林牧當成廢銅爛鐵塞進抽屜，和從沒戴過的戒指還有結婚證放在了一起。

邵冷死後，林牧繼承了軍隊的指揮權，可惜由於婚後七年的頹廢，他這個臨時指揮官一點威信也沒有。

他不敵楚家厲家聯手，把軍隊搞得一團糟，在最後時刻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做了一個無比最大膽的決定。

他違反軍部規定，闖入了真正的長明號時空回溯室的主艙室。

他總共做了一百四十九次嘗試。

第一次，就被保護系統震到肺出血。

第十七次，胸腔骨骼碎裂。

第四十二次，精神力嚴重削減。

第一百次，無法再構建精神屏障。

無數次的徒勞嘗試，只是想回去保護他。

最終林牧在漫無邊際的星河中尋找到了特殊的躍遷點，選擇了回到十年前。

“您的基因可能會產生變異。很可能提前變成Omega。”

“好。”他會保護我的。

“您不一定會保留這個世界的記憶。”

“好。”我也會重新愛上他的。

那是第一百四十九次嘗試……盡管成功找到躍遷點，他的身體卻無法再承受任何負荷，精神力支離破碎，操作失誤被轟成了渣，導致了後來的記憶缺失。

時空倒退十年，回到軍校相遇之時，那些熾熱的，張揚的，遺憾的……全部沈入倒墜星海中孤獨的一隅，化作冰冷的灰燼。

他看見學院大樓前，屏幕上閃爍的那句“文明不死，星河長明”，被每個初入軍校的學生銘記。

他看見自己重生回第一軍校，短暫保留記憶的剎那，拖著那個世界的殘破身體，忍不住向前來遞交學生會入會申請的邵冷伸出手，把他拽進洗手間，然後吻上他的唇。

他強硬地抓住邵冷手臂，手指攀上衣領，眼神裏都是勾引：“幫我解決發情期。否則，你這輩子別想進學生會。”

……

……

林牧身體輕湊過去，踮起腳，與舷梯下那個尖銳的利器維持住了一個接吻的姿勢。

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，那不過是虛假的幻境。親吻卻逐步加深，像是要與那個世界的他共沈淪。

目光交錯的剎那間，點燃了帝國軍人眼中永不熄滅的戰意。

漫長的前生化作這一剎那間為你落下的一滴眼淚。

與你重回訣別之地，與你站在世界盡頭。

自從邵冷進入星艦內部，就失去了聯絡，通訊被切斷，應該是星艦內屏蔽裝置起了作用。

林牧的目光落在方宸和邵冷先後試過的入口處，心像是被狠狠劃了一下。上面的血跡是那麽的熟悉。

當時他們始終找不到進入星艦的方式，舷梯徹底被炸毀，那個位置就是唯一的入口。那是星艦的極限保護系統，提前被敵方開啟，設計者給它取名叫“死亡入口”，啟動後會開啟自爆倒計時。邵冷強行破壞了它，等於是斷掉所有後路。

利刃劃過身體，猶如淩遲一般。但那次，邵冷硬是沒讓他收到傷害。

……

都過去了。林牧在心底對自己說著，很快移開目光，不再去想重生前的那些事。

現在這個入口還是安全的，舷梯也沒有徹底毀壞。一切還來得及。

他要進去找邵冷，立刻。

“方宸，”林牧通過終端說道，“我和邵冷進去摧毀蟲核，你帶人檢查三裏之內的隱形探測儀，務必全部摧毀。”

林牧退開一步，手指覆蓋上破損舷梯的扶手，借著反推的力道連躍三層，短暫地停頓了一下，緊接著一個翻身，將重心轉移到前身上，以一個幾乎難以做到的姿勢完成了連續的翻滾和上跳，靈活地抵達甲板。長明號一代星艦內部的模樣與記憶中重疊，剛進入警戒區內，林牧就接到了來自邵冷的通訊請求。是強制通訊。

立刻接通。

“林牧？你進了長明號內部？”

“A區12號艙的位置。”

“我在C區17號艙。你沿雙號艙的方向過來，A區32號艙直達C區，舷窗那裏有一架連接橋，註意避開智能警衛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林牧按照邵冷的指示找到A區32號艙，卻發現這個艙室是沒有門牌的。

按照邵冷的性格，這種特殊的存在，不可能不提前告知他。

林牧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預感，出於謹慎，拿出終端將情況匯報了過去：“32號艙沒有門牌。”

終端裏傳出沙沙的電流聲，邵冷那邊的信號似乎被屏蔽了。艙室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，林牧不得不推門進去，一眼就看見邵冷所說的“連接橋”。

所有的機器都泛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。艙室裏彌漫著一股令人很不舒服味道，像是混合了灰塵的藥水味，又摻雜著一絲鐵銹的味道。

踩上連接橋的剎那，舷窗外爆炸聲四起！

停止的機器忽然間全部運轉起來，林牧腳下一沈，整個身體都仿佛要跟著陷落下去。

“手給我！”頭頂傳來一聲不容置否的厲喝，同時一只手穩穩抓住了他的手，將他帶到了上層。

身體落入溫暖的懷抱，在地上重重滾滾兩圈，林牧睜開眼睛，看見邵冷一只手抓住了鋒利的窗沿，稍一用力，帶他翻身上去，鋒刃瞬間就割破了手掌。

血一滴滴落下來，遮蔽了林牧的視線，觸目驚心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